波吉亚家族

2018/12/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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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又来点评影视服装了,这次要讲的是大名鼎鼎的波吉亚家族,意大利文艺复兴中的明星。这一家子身上围绕着各种权谋、暗杀、情欲的故事,当然还有广为人知的骨科传闻,所以相关的改编作品数不胜数。

说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,除了突出的艺术氛围,服饰也是独树一帜,非常有地域特色,所以关于波吉亚家族的影视剧,服装肯定是重点之一。

在所有相关作品中,铁叔主演的美剧版显然是最有名的,今天咱们要说的就是它。我虽然对其多次评价,但以往主要集中在美感上,很少提及历史性,这次就专门从复原与考据的角度分析一下。

本剧在视觉效果上很成功,制作精美豪华至极,连群演的服饰都相当细致,算得上近年来古装剧中的佼佼者,当然我自己也推荐过无数次。不料后来却发现总有人把它往考据的方向捧,这就有点误导大众了,所以如今每次提及都要特别加上一句“不符合历史”。

一、僵硬的上衣

本剧三季下来从1492年亚历山大六世登基开始到1500年卢克雷齐娅第二段婚姻结束,跨度基本就是1490年代,那么这段时期的意大利流行服饰是什么样子的呢?很幸运,相关的资料还不少。

我们就从主角入手,先来看看历史上罗马所在的中部地区的服装。

左边这张画像来自梵蒂冈教皇宫中波吉亚套间的一幅壁画《辩论的圣凯瑟琳》,画中圣凯瑟琳的形象被认为极有可能以卢克雷齐娅·波吉亚为模特,她身上的衣着,按照当时绘画的惯例,正是那一时期的流行款。右边则是剧集中的一件仿制品,款式基本没大变,只是改动了面料。

1488至1490年代初的佛罗伦萨壁画

 

1490年代的意大利妇女肖像

上面这几张图则是同为中部城市的佛罗伦萨的壁画,和一些当时的肖像,绘制时间在1490年代,和波吉亚家族故事开始的年份接近。

第一季定妆照

再和剧照两相比较,我们便可以发现,二者的差异还是蛮明显的。剧中服装虽然比起真实历史更显华贵,但款式却僵硬刻板得多,尤其是上半身。

15世纪的意大利崇尚古典风,大部分地区的服饰以自然为宗旨,所以画中女性的衣服虽然是高腰款,但其腰线和领口的位置都比较适度,胸部轮廓吻合身体曲线,给人的感觉就是——贴身、舒适。

而反观剧集······腰线好高,领口却又开得太低,显得上半身特别短小局促。与此同时,上衣线条又如此直板,看上去就像是把一个去了底的脸盆套在身上,奶都被压扁了!

中间这张图是我的心理阴影,感觉好疼!

后来我找到设计师关于本剧的一段访谈(标题是《Costume Designers Behind ‘The Borgias,’ ‘Game of Thrones’ and ‘Boardwalk Empire’ 》,里面还提到了权游和大西洋帝国,诸位感兴趣的可以去搜搜),非常惊讶地发现她居然给这些裙子配备了束胸衣——用双层帆布缝合而成的硬邦邦玩意儿,这就是答案,怪不得如此僵硬。

根据访谈的说法,设计师的初衷是用这种内衬“柔和地”托起胸部,并塑造出曲线。但接下来她又提到女演员们反映,这种衣服把她们的胸部挤压得很难受(原文用的是torture这个词,好可怕),所以结果是,她的成品和初衷背道而驰了。

而且我真心不明白她为啥要做这种无用功,因为压胸的设计在当时是萌芽于英法这些北方国家的,和意大利根本不是一个服装体系。而意大利人开始束胸都已经是1540年代的事了。

可能有人要问,那么剧中有出现过比较符合历史的款式吗?嗯,还真有。

除了仿制自壁画的那件外,卢妹还穿过上图这么一件,你可以明显看到衣服的形态要自然柔和得多,与那些绘画是很相近的,面料也更符合当时的流行(我会在下文具体说明)。可惜,全剧下来总共就这么两件,戏份还超少。

二、华丽的穿越

以为到这儿就结束了吗?

早着呢,上面讲的只是开胃小菜,接下来才是重头戏。小标题就说了,这是穿越!

第一季与第二季的对比,窄袖突然变成了泡泡袖

只要稍微有注意本剧服化道的观众,都会发现在一、二季之间发生了两个明显的变化。如图所示,其中一个显著差异便是袖子的形状,第一季始终是分离式的窄袖,而第二季开始突然出现了泡泡袖,并很快取代了前者。这变化太突兀了,以至于当时我还以为服装师换了人。

服饰的变化不可能毫无征兆和过程地一蹴而就,光是这种骤然的变化本身就已经很谜了,而如果再结合历史,情况就更加诡异。从之前的画像看,很明显,真正当时的服装并没有泡泡袖,那么剧中这种款式是从何而来呢?

我举个最典型的例子,第三季开头卢妹在二次婚礼上的打扮。

她穿着一条领口非常低,几乎低到了胸下的裙子,而乳房是用内衣兜住的。袖子膨大成包住整个上臂的大泡泡。她头上还戴了个有趣的头圈。

这种打扮在历史上还真存在过,我立刻就能找到一张款式相近的画像。

曼托瓦侯爵夫人伊莎贝拉·埃斯特像,1529年

除了面料不同,二者可谓像极,但问题是,这能说明剧中的服装符合历史吗?很尴尬,剧集这里演的是1498年,而那副画像的绘制年代则是1529年,中间隔了整整三十年······

历史上的卢妹第二次结婚时,她的造型则正在往一种很特别的模样变化。如下图:

1500年代的肖像,左边这张是达芬奇画的伊莎贝拉·埃斯特

开得很阔的领子和口袋一样的宽大袖子,披落的头发用发网固定,这是从1490年代末出现并流行了近二十年的款式,之后才是泡泡袖和头圈,结果剧集直接把这一段跳过去了。奇怪的是法版倒给拾起来了,真是不知让人说啥好。

法版用了这种造型,然而还是穿越了,穿了十年左右

而剧中这种大泡泡袖,则是萌芽于1510年代晚期,直到1525年前后才成型的。她头上这种名为balzo,很可能取材自土耳其包头巾的头圈,也是到1520年代才进化出剧中的模样,那时卢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。

穿泡泡袖衣服,头戴balzo的女性,1530年代肖像

这种款式的最大推手,正是前面那张画像中的红衣女士——伊莎贝拉·德·埃斯特,曼托瓦侯爵夫人,文艺复兴时期的女豪杰,时尚教母,也是卢妹第三次婚姻的大姑姐。(来段历史故事,卢妹刚嫁去费拉拉时,伊莎贝拉对她印象还不错,不料一年后这两位女士就变成了仇敌,因为卢妹堂而皇之地和伊莎贝拉的老公搞上了······真不愧是波吉亚家的人)

1971年纪录片《达芬奇的一生》中头戴发圈的伊莎贝拉

此外剧中还有出现两三层的小泡泡袖,则是1530~40年代的绘画中常见的款式,乃是大泡泡袖的一种异化变体。

所以从第一季到第二季,竟出现了如此大的时间断代,实在是穿越。

某种时尚模式一定是有时代性的,卢妹死后才出现的服装,又怎么可能穿在不到二十岁的她身上呢?这就好比拍个知青下乡的剧,里面的人却是新千年的打扮,太可笑了。

更让我至今无法理解的是,这一穿越还是出现在两季之间,设计师到底想到了什么,才会让全体成员突然坐上时光机器飞到三十年后?好疑惑啊!!

我猜大家可能会想,既然后两季的袖子不对,那第一季呢?这么说吧,如果不讲究的话,第一季的分离式窄袖子大体上还算是接近历史,但设计师显然进行了一些加工,令其看上去更丰富多彩些。比如下图这种将袖子切出并排小裂口的设计。

然而这是德国人的设计手法,不是意大利人的······

克里维斯的西比拉,一位德国风云女性。她的妹妹是亨利八世的四太太

 

三、线和面

同样与历史有出入的还有面料设计。本剧服装的绚丽,很大程度上有赖于面料的搭配。设计师在访谈中说她为了制作本剧,到处寻找还能生产古式布料的厂家,于是我们便看到了剧中这些漂亮的绸缎、织锦、天鹅绒。

 

剧中这些群戏场面特别出效果,看得眼花缭乱

但设计师真正的巧思在于,她制作的裙子是将各种不同色泽、质感、花纹的料子裁成条,拼合而成,或用彩纹面料作为纯色布的镶边,兼以金线与刺绣装饰,于是面料之间强烈的对比便极大地丰富了视觉效果,让人感受到那股繁复的华贵气息。我将这种手段简称为“拼布条”。

花团锦簇的拼布设计,各种神奇的搭配,确实很漂亮

在设计师的手绘稿中,可以清晰看到她对于条状装饰手法的运用。

设计师为茱莉娅·法尔内塞绘制的设计稿

这一设计的影响非常广泛,不但让后来的一些影视剧——比如海狸妹主演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、《美第奇家族》——纷纷开始拼布,连古着店铺也跟着学了起来。

国外店铺制作的意大利古装,明显运用了这一手段

 

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剧照,注意女性裙子上条状的设计

拼布条的手法确实很出效果,然而好看是好看,作为服装史爱好者,还是不得不说一句:历史并不是这样的。回到现实世界,当时的意大利女性其实很少这样穿,甚至穿条纹面料的人都不多。

这是时代原因决定的。在十五世纪末的欧洲,丝绸仍是垄断性产业,而掌控丝织品市场的正是意大利人。对于他们,大片锦缎已经是远高于其他国家的顶级奢侈,根本用不着再多做处理。所以再看最开始放的那些画像,明显比剧集的设计手法要简单得多,最多只用两到三种面料,表现出裙、袖、外袍的不同便足矣。

简而言之——在面料搭配上,剧集的手法是“线”,而历史是“面”。

卢妹人偶,她的衣着使用了历史上的通用设计

那么,拼布条在历史上有没有存在过呢?事实上还真有,请看下图。

德国文艺复兴绘画,德国人非常喜欢条纹

 

戴安娜·德·法兰西(亨利二世私生女)在1553年的婚礼,注意裙子的装饰手法

真正这样做的是北边的英法德等国家。那么他们会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呢,很简单——布料不够好XD。

如前边所说,意大利人垄断了市场,这些北方国家自己的生产水平便差一大截。靠进口,供不应求,而后来由于国际问题,它们还限制了进口,那么自身拥有的面料就更低质了。解决单一面料色泽不够好的最直接手法就是多用种类,丰富化,于是作为弥补,剪裁和刺绣的技术便在这些国家蓬勃发展起来。

四、发型也穿越

说到服装,我们就不得不提及与之配套的发型。在一二季之间,除袖子之外,另一个很明显的变化就是头发。

第一季时无论男女发型都比较简单,女性基本都是披发或用发网直接兜起来。而到第二季,突然男人们都变成泡面头了,女人的头发则成了各种奇妙的盘辫发髻。

第一与第二季女性发型对比

精巧的盘发确实很美观,收获不少赞誉。那么从历史还原的角度来说,这种设计如何呢?

各种精美发髻,右下这张是第一季的,可以和其他的对比一下

首先,骤然的变化肯定不对头。而和前面的画像对比,复杂的盘辫显然也并不符合当时的流行。

波吉亚家所在的年代,意大利女性的发式恰好开始走简洁路线,之后到十六世纪前四十年中则靠发网和头圈来造型,就更谈不上发型了。所以第一季还算是比较接近历史,而后两季的,我们则可以从另外两个年代找到原型。

波吉亚兄妹的妈妈这种发髻,来自1540年代及之后,便是将所有头发盘成紧实的小髻,看上去比较清爽。

而卢克雷齐娅那些炫技似的七缠八绕,我在历史上尚未找到完全相同的式样,经过思索,认为灵感很可能来自桑德罗·波提切利、皮耶罗·迪·科西莫等画家在1470~80年代的复古主题作品。两相比较,还是挺相似的。

甚至剧中有一个发型,已经几近复刻,便是下图,第三季中卡特琳娜·斯福扎的盘头,和这幅绘于1480年代的肖像堪称极像。而它与波吉亚家所在的年份显然是有一定的时间差。

 

五、完全架空的法国

这部分算是个小花絮,就不详细说了,因为在剧中所占分量也不大。

第三季第五集讲到了切萨雷去法国找新娘的故事,在那一集中法国宫廷是重头戏,里面出现了很多法兰西贵妇。她们的打扮,简单来说就是修身长裙+宽广大袖,头发编成牛角面包一样的发髻,后垂一条大辫子,戴着一种HelloKitty似的帽子和头纱。

 

 

法国宫廷被做得很飘逸

然而真实历史的模样如下图······剧集完全架空了。囧

 

本剧设计师是意大利服装大师Gabriella Pescucci,我非常崇拜的一位老太太,她对色彩和面料的运用可谓登峰造极,每一件作品都精妙非凡,充满古典韵味。她的古装代表作包括《玫瑰之名》、《纯真年代》、《追忆逝水年华》、《仲夏夜之梦》、《城市广场》、《低俗怪谈》等,均是相当考究严谨的作品。比如得了奥斯卡最佳服装奖的纯真年代,做得时代感太棒了,每件衣服都能直接放进博物馆混充真古着。

于是我就很纳闷,既然对历史把握得这么好,为啥偏偏在波吉亚就不继续发扬光荣传统呢?时代穿越这种事真心不该是她做出来的,太奇怪了。

我只能私心地猜测,说不准是导演觉得真实历史不够好看,逼她这样做的吧。毕竟之前在设计《红颜祸水》时她就受到了这样的逼迫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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